2009年6月17日 星期三
工作與學業
當初,我還在 S 校當補校第一線導師的時候,很有趣,學校(我特別指所謂的行政系統)對於「學業」、「工作」與「缺席」這三件事情,有著矛盾的心態。
主任級的高層,告訴我們,「回來讀書不容易,工作與課業兼顧更不容易,要多給他們機會、成績打寬鬆一點。」雖然我們心底明白其實是招生不易,轉退人數太多,幹掉的人若是太多,「更高層」怪罪下來,情況就不好了。
組長級的中層,則是告訴我們,「註冊之前,就要有準備,因此,與工作衝突這種理由,不能是常態,若兩者有衝突」,大義凜然、口氣堅定地說,「看他要休學還是換工作!」制度優先,不得違反!S 校跟其他私校最大的不同,就是不怕收沒學生、不怕考沒老師,這並不是沒有道理的,制度就是硬道理,組織體系就是這樣完成的,制度要永續,幹部一定要堅持,所以補校常常會看到中層跟學生說「如果你不能妥協,那麼你可以不要讀,轉去哪裡還是休學都隨便你。」
看來是這樣沒錯。
若是工作有顧慮,學生一開始就不該來這裡。來了這裡,就該認命。不過高層還會給不想認命的人一條快活路走。
放心吧!強力制度後面,必定有人枉死於僵化。通常是底層,包括學生、包括導師、包括任何第一線工作人員。
那麼,面對缺曠課制度,學生中,誰壓力最大?很妙的是,肯定是出席率不上不下的人。
出席率高基本上沒有開除的問題;出席率低沒有要不要留的問題。但是出席率不高不低的人,就得在工作與學業之間,做出選擇,又,因為通常這類人個性不會太難搞,只要對於學業有些期望程度,就很容易切入核心話題說個清楚、想法子折衝妥協,但,一旦導師要開刀殺雞儆猴,需要祭品,找誰?
對於缺席,我只抱怨給有出席的人聽,不會罵人,因為,怎麼可以罵有出席的學生呢?
我也苦過,走過一星期只能花兩百元的生活,所以對於學生「請假」這件事情,一直是抱著寬容的態度,我始終願意相信,願意花錢花時間來就讀,這不是愛玩的表現,愛玩的學生,不會拿工作當藉口,他們會直接曠課不到校。
我的寬容與信任是一廂情願的,只要給我通電話、簡訊,一切好談。但總有不懂事的學生,以為門戶洞開,開心來就來,不開心走就走,破窗效應一個沒控制好,下場是很淒涼的:第一個月,電話響不停,天天都有二三十個請假,見鬼了,這種數字未免過份;第二個月開始,情面尷尬了,索性不請,一天的電話量下降到二三通,外帶五六通簡訊,足足少了十倍;第三個月開始,連假卡都請風紀股長代收,好像沒來學校挺雲淡風輕,只要遞假卡、我就得乖乖簽章,本末倒置,可以說不尊重導師到了一個極致。
三五天看不到人,似乎成了理所當然,每天第三節之前,如果看到學生進校門,還得暗自慶幸,只差沒放鞭炮。所以導師會議,我永遠是挨轟的那一個,然後挨轟心情從「為學生犧牲」逐漸轉為憤怒:給了學生討生活的方便,但是換來的總是隨便。
天真的是,我相信,誰叫你落到我手上,我一定要你學到東西。所以期末,我沒拿曠課節數當理由,刷掉任何一個人。
有寬容,必有嚴厲,只要我在的一天,我會用盡各種陰謀詭計,把班級的讀書風氣、向心力建立起來,目標很簡單,我的學生,要開開心心地上課、扎扎實實地學到實力、拿到真材實料的證書,不是給我整天鬼混然後愉快地拿到「成績要鬆一點」的同情分數畢業。
對於好同學,我准你兼顧生計而請假,會議上的壓力我扛了,但請讓我扛得值得,成績要開得漂亮。
對於摸魚的同學,既然請你請不來,成績也不好看,那麼我會拖住你三年,讓你在十年之後,深深覺得這三年只是充滿後悔的白紙一張。有機會的話,我還可以讓你高中職唸上五六年。最讓我頭大的是,偏偏這種人竟然佔了絕大多數。
當然,愛玩讀不下書、卻又受不了讀書風氣逐漸建立,最後自我了斷辦休學的學生,也不是沒有,而且還不少。
每次,當有老師跟我說,「你的班其實不錯」、「到校的同學,都很認真聽課」,那是我唯二最自豪的時候,另一種自豪的狀況,是學生拿下比賽名次的時候。我從不在意學校怎麼打我的考績,但是我總是很在意其他老師眼中的「我的班」怎麼被評價。
期末有學生告訴我,「很感動,因為我沒拿缺曠節數刷掉她」,我也很感動,但我更希望,請拿實力回饋妳的感動。
很可惜,我沒能堅持到最後一刻,實現我天真的夢想。

